坂甜银食

忆绿录

   相见亦无事,别后常忆君 。春风纵有情,桃花难再寻。
  裙袂不经意染上了荷香,银铃般的笑声充斥在耳边,她生于夏,活于夏。
  她年长于我,在我刚刚出生时她就已经是位窈窕淑女了,身材高挑纤细,头发飘逸柔软,一颦一笑都透露出她的自信与优雅,我被她迷住了。她喜欢藕绿色,在她的花季里,这种软绵绵的色彩似乎成了她的代言词。尤其是在那让人烦躁的夏季,总能在她身边索取到一份清爽。
  她是一株长于池塘边的垂柳。
  无论过多少年,我想我也无法忘记,第一次与其邂逅时,属于小女孩的内心纯真的悸动。幼年时的我喜欢独处,不善于交际,所以没什么朋友,但也从未感到孤独。
她是池边唯一的一株垂柳,方圆几里,再无其它。
  冬天迫近了,其他的树被裹上了一层防冻漆来抵御寒冬,而她是被遗忘的那个。那时候,我几乎每天都惴惴不安,担心于她的现状,不知道暴虐的狂风是否伤害了这个美丽的姑娘。终于入冬了,当我再一次看到她时,她失去了她夏季时少女的模样,暗黑的墨绿变成了她的保护色,低沉地矗立在池边,她用最后的一丝坚挺负隅顽抗着。那时我明白了,毅力,是千里大堤一沙一石的凝聚,一点点地累积,才有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壮丽;毅力,是春蚕吐丝一缕一缕的环绕,一丝丝地坚持,才有破茧而出重见光明的辉煌; 毅力,是远航的船的帆,有了帆,船才可以到达成功的彼岸.
  终于,难熬的冬天过去了,春风轻抚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,我想前去拥抱她,拥抱这个被遗忘的绿姑娘。她开始渐渐复苏,脱去了她墨绿的皮,从新展露出来的是青釉般的肌肤。她还是没变,还同以前一样楚楚动人。
  我在夏天时离开了她,离开了那份不经世事的藕绿。
  山回路转不见君,雪上空留马行处。过了很多年,我看到了各色的树,他们开满了娇嫩花,也有的一年四季常春,但我还是心寄于那棵垂柳,酷夏时她的温柔与清凉。
 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在微妙的平衡中生存,愿我以后还能遇到同她一样的树, 此乐使人忘死,不知老之将至。

只因喜欢

    昔年同逝,落红佐酒。
  有人生来无趣,淡泊寡趣之人,何以为乐,唯有有趣之物,与君相惜。
  一株二艳,并蒂双花,此为双生花,她们在同一枝梗上相互爱恋,一同摇曳,却也相互争抢。一株花要不断吸取另一株花的精魂,否则她们将会同死,到最后,终是一花湮灭,一花生长。
  民国时期,枪声四起,战火不断,空气中弥漫着同现实屈服献媚的腐臭。她自出身以来就一直居住于这栋硕大的洋房中,这个她厌恶鄙夷的地方。她憎恨于父亲对反派殷勤的笑脸和对名利金钱的追捧,但她毫无办法,不知如何去改变这一不变的事实。
  父亲又迎娶了新的姨太,是个并不精致的女人,身着粗布衣,腰上系了一条围裙,脸色蜡黄,而且没有用胭脂水粉来遮盖,全身透着一股乡土气息。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娶这样一个女人,虽说她并不讨厌这女人,但也不愿与她接触。女人后面站着一个孩子,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襟,耳朵憋的通红,似乎是因为害羞。她同那女人一样,面黄肌瘦,毫无血色。父亲唤站在远处的她来:“筝儿,这是你的新妹妹,小笙。以后你们就要朝夕相处了,你要多照顾她啊。”
  筝儿没理睬父亲,只是轻轻瞥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妹妹,转身回到了房间。她对父亲的女人包括他的其他孩子都毫无兴趣,更不担心自己的宠爱得失。她从小就是长辈眼中的乖巧的孩子,为人谦和,举止优雅,谈吐大方,毫无大小姐的娇惯之气。她将真实的自己紧紧包裹在这幅皮囊中,不对任何人表露。
  娶妻本是大事,宅中添人,族谱添口,纳妾就另当别论了。只是小小的走个形式,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。因为父亲纳妾这件事太过突然,所以小笙的房间还未来得及收拾,父亲只好让询问筝儿今晚是否能和小笙一起睡,筝儿点点了头,没有任何异议。她对这个新妹妹毫无兴趣,只想尽早结束与父亲的对话。
  夜晚,小笙扭捏的进入筝儿的房间,蹑手蹑脚的关上了门,现在门口远远的看着筝儿的背影。筝儿正在翻看相册,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泛黄的照片,嘴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,眼中早已热泪盈眶。照片中是一位美丽的女性,手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婴儿,这是筝儿的母亲,几年前早已过世的夫人。翻看照片是筝儿每晚都会做的事,但从未像今晚一样情绪激动,她蜷缩在床上,脸埋进臂弯,放肆的大哭起来。良久,她才感觉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后背,她抬起脸来,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,突然不知所措,竟突然紧紧抱住她,继续抽泣,小笙轻拍着筝儿,用手抚摸着筝儿的头,一言不发,就这样站着陪怀中泣不成声的人儿整整一晚。
  晨光破晓,小笙轻声的哼唱着母亲给自己唱过的歌哄筝儿入眠。她想去保护这个冷冰冰的姐姐,用她自己微小的力量。
  等筝儿醒来时,已是午时时分了,她离开了房间,走之前为疲劳过度而熟睡的小笙重新盖好被子。
  筝儿告诉侍女不用再去收拾小笙的房间,对父亲说小笙以后和她住同一个屋。父亲十分欢喜于两个姐妹之间迅速升温的感情。后来的每一天,筝儿都会去教小笙如何穿小洋裙,如何优雅的走路,陪她一起学习,与她一起悄悄的讨论新来的老师的长相……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整整6年。
  入冬了,筝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,刺骨的风狠狠的吹着她俊俏的脸。她再一次打开那本相册,看着里面小笙天真浪漫的笑脸……
  一年前筝儿为地下党工作,被敌人发现,小笙用自己的命去换来了姐姐的命,在敌营中引爆了身上的炸弹,与敌人同归于尽。
  筝儿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封信,纸已经泛黄了,但她十分熟悉这个字迹,信中道:
藕花深处田田叶,叶上初生并蒂莲。

给杨狗写的情书,一直不好意思给她看

   子期死,伯牙谓世再无知音,乃破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。
  威风凛凛的雄鹰若无峭壁则展翅不得;风驰电掣的虎豹若无平原则奔跑不能;暴戾恣睢的白鲨若无海洋则横行不成。我若无你,则立身不行。
  刚入九月,夏季的燥热还未消失殆尽,树上还余有鸣蝉音,似乎所有东西都在散发暑气,使人难以心安。在这种聒噪的环境下,你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满怀。单马尾束得极高,即便是矮小的个子也将腰板挺得笔直,嘴里叼着个还在冒冷气的冰棍,从骨子里透出“神气”二字。
  我坐在你的后面一排,这更容易使我将目光定在你身上。可能是日子过得太久,也可能是入学仪式太过简单,我早已经对当时的你所说过的一系列话,所做过的一系列动作的印象模糊不清了。也出于我的怯懦,我恐于同初识者进行交流,所以,你我相遇,泛泛之交。
  我在浑浑噩噩之中,度过了前两年。要说当时的心智,怕是等同于幼童,整天想着玩乐,成绩也在最低谷徘徊。 夏日伊始,潺潺水声既是祝福,又是对青春的催促。时间随着水流偷偷溜走,任谁也挽留不来。我惊讶于时间的飞逝,同时也惶恐不安,手足无措时你总在我身边,给我鼓励,予我支持。最后一年,拼劲全力,但还是打了个败仗。后悔是没有的,有的只是道不完的遗憾。因此我开始产生脾气,任谁都能引爆,哪怕是最微小的摩擦。隔三差五的,我总会与你吵一架。与其说吵架,还不如是我单方面的发怒,你总是一再的退让与容忍,由于你的哄劝,我变得冷静下来,同瘪掉的气球。即使这样,我也还是爱与你争吵,也爱听你格外耐烦的语气,像是面对毫不讲理的孩子一样透露出无奈与疼爱。你我相知,莫逆之交。
   从相遇到相知,用了波澜不惊的三年。有人用三十年来寻觅的知音,我用三十年去陪伴。
  我爱,那时间你我不必张皇,更不须声诉,辨冤,再不必隐藏---你我的心,像一朵雪白的并蒂莲,在爱的青梗上秀梃,欢欣,鲜妍---在主的跟前,爱是唯一的荣光。

风拂天边炊烟尽

  枯树上乌鸦扯着嗓子哀嚎,刺耳又难听,像是人死前无助的惨叫,他们白白消耗自己的体力,最后被神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利,因为他们太愚蠢了。上帝的目光从同情到鄙夷,他看着这群濒临死亡的野兽互相残杀,露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。是的,为了活下去,尊严变得渺小甚至微乎其微。上帝再没有瞥那儿一眼,此后,那里再无生灵。
  三月天,正值春雷滚滚时,少女也噙不住春的芬芳,每每想起总是让人留恋。然而这里却找不到春的影子,满地萧瑟之景。黄沙被骄阳烤得直烫脚,沙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得向前蔓延,却没有尽头。那是我留下的,我是个瘸子,生下来就这样,走路有些跛,但也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影响。我现在走过的地方,是我的故乡,我生于这里,死于这里,反反复复许多个轮回。我扫视着四周,方圆百里再无其它生灵,我成为了一个独行者,与我作伴的只是一路上的森森白骨。我不知晓他们的名字,怕是我的亲人或者我的朋友,又或是我的敌人和我所恶的,也许还有我自己的尸身呢,我也说不清。
  夜晚,总是令我恐惧的。幽幽鬼火跳动着,四周静谧无声,连风都没有。我蜷缩在沙地上,痛苦地抽搐着,我明白,我再也熬不过这个夜晚了。此时,我反而放松起来。人总是在一番挣扎后选择接受命运,我也是其中的一员。
  天际破晓,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,越来越高,越来越大。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,穿透冥冥薄雾,轻抚着我的脸庞,此时的阳光,温情似水,而我却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  潺潺流水声宛如圣人弹奏的乐章,黄鹂的鸣叫附和着,蝉在树上鼓噪,鼓成这清晨最有节奏的声响。这是多年前,此处还不谙世事的模样。
  一家煲汤百家尝,最是丰收季节,家家堆满了街坊四邻送来的农作物。到播种季节,健壮的小伙与年轻的姑娘唱着情意绵绵的山歌,即便辛苦劳作一天,也不知疲倦。我出生了,在小村最美好的年华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长大了,经常跛着脚走去山坡听大哥哥讲村中以前的故事,个个都是美好的,舍不得玷污这片净土。
  后来的日子,变得不同以前了,人们总在私下暗暗议论着什么,我们这些孩童迷惑不解。远处传来轰轰的响声,几辆推土车挤进了狭窄的青石路,它们如同肆虐的飓风,侵蚀着这片净土。父母早已收拾好了家中的行李,我同他们一起走向了车站。当房屋倒塌的声音震动了我的耳鼓膜时,小村就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  两年时间,小村变成了小城,山丘被铲平,土屋被推倒,树木被砍伐,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,小村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面貌。当时分散的村民重新聚在了一起,彼此之间再没多余的寒暄,他们不同于之前了,虽然笑面待人,但背后自命清高,互相瞧不起对方。
  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给我讲故事的那个哥哥。
  夜幕席卷而来,人们闭上沉重的眼帘,在刚刚划分的新居中,熟睡了。
  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了镇子,一瞬间生灵涂炭。人们绝望地呼叫,挣扎,无济于事。新镇就这样毁于一旦。多年后,仍未有人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引起的,又是怎么蔓延开的。也许这是上帝的惩罚,又有谁说的准呢?
  我步履艰难地向前迈步,在黎明之际闭上了双眼。
  我重新睁开了眼,被紧紧裹在襁褓中,一切都和最开始一样呢......

来人世走一遭

  人间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。
  初春时,夜晚是最静谧也同样是最喧闹的时候。轻轻闭合眼睑,万物肆意恣睢生长发出得欢愉的声响钻入我的耳廓,在我颅间来回穿梭。这悠扬的曲调将我托上云端,甚至让我感受到了那软软的风,它扬起了我的袖,头发,以及那颗砰砰跳动的心。
  我曾想象过灵魂身处天堂时的场景,那是人类出生前与死之后所要到达的最终站,每一个灵魂都像是其它灵魂的复制品,没有躯干,同一缕白烟,经上帝之手随意播撒,散落在地球各个角落,被不同的躯体所包容,可能是人,也可能是动物,甚至一棵草或一个细胞。万物虽同道,却殊途。我们无权轻看别物的生命,因为即使渺小平凡,他们也有资格与世界对话。
  去年深秋,母亲带回来了一盆花,里面稀稀疏疏地插着几朵百合,都是一个个大花苞,如同新生的婴儿——手脚紧紧地蜷缩在一起,皮肤光滑细嫩;又如一个团结的家庭,一层裹着一层,强大的花瓣保护着其中稚嫩幼小的花柱与花蕊。我期待着它们的绽放,也同样为它们能否抵御寒冬而担心。
  入冬了,仍没有一株愿惊鸿一现。不知过了几日,我已经忘记这件事时,有一株给了我惊喜。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:阳光透过玻璃均匀地洒在它的身上,像它自身所拥有的光芒直摄我眼底。它的外皮褪去了那层粉,取而代之得是邪魅的紫,它站在一群花苞中显得格外突出,它是冲破世俗的胜者。我想我开始的担心是多余的,它并没有向寒冬屈服,被低温束缚,反而破茧成蝶,浴火重生。
  虽然去年的那盆花只开了一株,并且很快就老去了,但这并没有削弱它存活于世的意义,而我所看到的,也不只是它的美丽,还有一张讴歌生命的乐谱。
  战歌已响,请拿起武器,冲向未来。

待猫来

  万物寂静地喘息着。瘦如残片的月高挂夜幕,如同一位孤寂的诗人吟诵着酸溜溜的诗文,可怜世间无人能读懂他的情怀,看上去更像是无病呻吟。
  他走得很慢,我踩着他的步点,也走得很慢。我们之间只有夏季燥热的风在疾驰,吹动着点点星辰,撩拨起少女披散在颈项的黑发,荡起水面层层涟漪。路边无人,我便倒退着走,思绪也倒回了几年前,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......
  蝉鸣声吵着我难以入眠,奶奶摇动着手中的蒲扇,想送走些燥热,但扇子很旧了,摇动的时候总发出吱吱的响声,吹来的风似乎都是热的。我扑腾着下地,扯了扯被汗浸湿的衣裳,光脚跑去冲脸,总想着凉快些,可暑气怎么着也不见消。越是心急,越是燥热。
  天由昏暗变成墨色了,路上的行人渐渐少起来,小镇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,只有那燥人的蝉儿还在树上鼓动,总是孜孜不倦。我围着河边走,丝丝凉风搔刮着我的耳廓,让我忍不住去挠耳朵,蝉声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  蝉在叫,人坏掉。
  尖锐的叫声从小巷中传出,划破了夜幕。叫声凄惨又无助,绝望充斥着那条肮脏漆黑的小巷。是猫在叫。是猫在哭泣。
  我一直站在河边,甚至不敢挪动脚步,双腿已经爬满了蚊虫,它们咬噬着我的血肉,如同罪恶感侵蚀我的灵魂一般。我啜泣着,看着几个谈笑风生的男孩走出巷子,手上与衣服上都染上了红褐色的血渍,那不属于他们,却是他们所犯下的罪。
  他们走远了,我一个人站在巷口,不敢向里迈进,却又不愿意走,只能稍微将头探进去张望,里面似乎只有楼上楼下扔进去的垃圾,但我还是不愿意走。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,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在巷口站了多久,还好,我等到它了。
  皎洁的月光映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显得格外苍白。它从黑暗走向了月光之处,孱弱的腿艰难地迈着步子。那是只白猫,毛已经脏兮兮的了,上面粘着泥土和血,骨架有着家猫的大小却瘦得皮包骨。它是只很难看的猫。白猫的嘴里叼着一只小奶猫,只比巴掌大一些,暗红的血淌满了它的全身,我已经忘记小猫的皮毛是什么颜色了。它还未能睁开双眼,就已经被人残忍地剥夺了感受世界的权利。
  白猫颤颤巍巍地行走,不停地跌倒在地。我紧紧跟在它身后,想要伸手去帮它,但它对我的只有恐惧与嘶吼。
  我被父母接回了家,独自蜷缩在床尾,直至黎明降临。
  连着很多天我都未见到那只白猫,如果它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,我应该为其感到庆幸,庆幸它远离了人类所带来的危险,在乡间做一只野猫,自由地活着。但我还是遇到了它。
  它还是那么脏,眼睛紧闭不睁,眼角是早已凝固的血。它变成了一只盲猫。我渐渐靠近它,它警惕地拱起身子,鼻子里发出粗狂的喘息声,它现在变得害怕人类。我没办法将它带回家,只得每天去给它喂食,怕是饿得太久,也不再惧怕我了,只管埋着头吃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对待它,只能分外笨拙地给它一些暂时的温暖。
  它离开了,在我不知情的时候。此后,我再也没见到任何与它相像的猫了。
  怕是它早已忘记了世界的样,仅仅凭借着想象去感受四季的更替。眼盲让它早已忘记了黑夜的恐惧,现在,它原谅曾伤害它的人了吗?

斜阳

  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
  又是那个青年。
  他总爱在日落时出现,嘴中含着一根青草芯,在街口慵懒地伸着懒腰。他的衣着朴素,却干净整洁,挑不出一点毛病,只是身上的牛仔裤宽大了些,已经被洗的泛白了。与其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头发,过长的刘海几乎快遮住了双眸,头顶总是乱糟糟的,但一点也不油腻,却是格外清爽。他似乎不愿意花时间与精力用在打理发型这种琐碎的事情上,只是将洗发水胡乱地倒在头上,无厘头地抓着头皮,直到泛起白泡,冲干净后也不擦干,水淋淋得任凭晚风吹拂。他身体似乎格外的好,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这样,直至深冬,也不曾伤风流涕。
  街坊四周都见过他,却不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有见过他外出工作,只是在斜阳时分出现,过不了多久又回到了家里,再无声响,似乎就此人间蒸发一样。真是一个怪人。
  午夜时分绚烂的礼花在漆黑的夜幕中一齐绽放,明红的,草绿的,好不精彩。新年伊始,街上的人流稀薄,但浓浓的年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暖人肺腑。与街道相出入的是家,亲眷团聚,觥筹交错,此番景象一直延续至深夜,埋没在人们的酣睡中。
  仍有一家还是灯火通明。里面的人影来来回回地忙碌,但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。青年人手持着铁铲,在锅中来回翻炒,一系列动作在他修长的手中显得轻快美妙。他的手生的格外好看,分明的骨骼,细长的手指,这样的手,与钢琴是完美的一对,而他家中,找不到钢琴的身影。一缕烟绕过他的面颊消散在空中,来源于他嘴里的香烟。他无暇去顾及那根烟,只是麻木地叼着。时间在随着烟灰的散落而流逝。
  菜齐了。这顿团圆饭也只有他一人。
 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口中的肉,一直到结束,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,如同机械般完成了这次吃饭的任务。
  电脑屏幕亮着,呈现的是一份普通的文档,内容是一段言简意赅的大纲。他重新回到电脑前,眼睛死死盯住那段文字,双手熟练地在键盘上敲打,那是属于他的黑白键。短短几句话被删删改改,反复了许久。他重新叼起的烟也只剩下短小的烟蒂。他没有用手去碰,而是撇过头轻吐,烟头便准确得落在了烟灰缸里,静静地躺在同类密集的地方。
  他似乎是个作家,只有在撰写作品时才会难得的露出轻微的表情。即便真是作家,也不怎么出名,从未开过签售会,也不参与编辑部的活动,只乐衷于写。
 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透过玻璃看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,厚重的云层遮盖了今日的斜阳,他却依旧在斜阳时分出现在街口,不过今天的他,不是一个人。
  与他同行的是一个孩子,只齐他大腿的高度,手中拿着泡泡水,天真烂漫地吹着泡泡。他点上了烟,想了想又掐灭了,只是默默注视着孩子,温柔的目光被他过长的刘海遮挡起来了,只余下波澜不惊的表象。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上交流,却能走在一起。孩子将手里的泡泡水举过头顶,朝青年递了过去,圆圆的脸上充满期待。
  没有阳光,吹出的泡泡是透明的。他看着自己吹出的泡泡中的倒影,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熟悉的面孔,陌生的是表情。这是他第一次笑呢。
  孩子追逐着泡泡,那些看似脆弱的东西并没有被绵柔的雨打破,而是越飘越远,飘到了马路中间。孩子的脚步跟随着泡泡奔跑,车流与鸣笛声并没有阻止住他。迎面而来的轿车被突然冲过来的孩子吓到了,已经来不及去补救了。
  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,随着喇叭的一声长鸣青年的身影倒在了车前,怀中护住了那个被吓坏的孩子。司机几乎被吓得晕厥,当他踏出车门时,青年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万幸,刹车踩得及时,他只是被撞倒了。
  马路对面,瘫软在地的妇女看到自己平安归来的孩子泪水便夺眶而出,随即便破口大骂,职责青年为什么要带自己的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,孩子对母亲说:“是大哥哥救了我”。妇人没有听见一般依旧辱骂着他,话语不堪入耳。他沉默着,一句话也没辩解。
  夜晚,巨大的响声惊醒的梦中的人们。他们发现了坠楼而亡的青年的尸体。没有人感到悲伤,他们眼中的青年就是妇女嘴中说出来的那个样子,似乎不值得惋惜。
  房东草草地收拾了他的东西,不觉得痛惜,只觉得晦气。在此之中,房东收到了一件快递,他将包裹拆开,里面是一本书。这是出版社寄来的,是青年写的那一本。
  书被扔到了垃圾桶,连同青年的灵魂。
  多年以后,这本书被不经意地翻开,里面有这样一段话:
  当人们高呼英雄的时候,真正的英雄已经倒下。

emmmmmmmmmm,在新年的最后一天许个愿望,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作家,记录下身边的美好与丑恶,做一个好人。想发一些作文orz,用来记录自己的成长。即使现在写得文章很垃圾,希望未来能看到自己的进步